2010年9月9日 星期四

中國電影:只有肉體的裸裎,沒有心靈的奧秘?

中國電影:只有肉體的裸裎,沒有心靈的奧秘?




李 舫


與一種洞悉、一種痛徹相遇,通常是在一個慵懶的午后。

8月的最后一天,《山楂樹之戀》在北京首場點映,這是張藝謀在2008北京奧運會之后,第二次以電影導演的身份與觀眾“見面”。說實話,從《滿城盡帶黃金甲》的搖曳迷醉和《三槍拍案驚奇》的黑色惡搞裡殺將出來,像很多觀眾一樣,我對這部作品並沒有太多的期待。歲月如此沉重,理想如此局促,人生宛如暗夜長行,每每慌不擇路。

我住的小區剛剛發生一起惡性案件,濃郁的樹蔭裡堆滿枯萎的白菊,然而物業工作人員皆三緘其口。為了可憐的知情權,在這個可惡的下午,我同物業主管拍了桌子,可是,物業主管竟然把桌子拍得比我還響。

去電影院的路上,我仍然怒火中燒,把汽車喇叭按得山響,不停地並線、不停地超車,在車流中穿梭。這路上,一定有很多與我一樣充滿了怨氣和戾氣的人,與我一樣被許多不得已的心事裹挾著向前,表面堅強下的脆弱和表面脆弱下的糾結,仿佛車流一般凶猛流淌。

放映廳裡冷氣十足,而我卻燥熱難當。這是個令人心緒難平的夏天,世界各個角落的災難讓這個季節的心慢慢變硬,凝固於舟曲的泥石流下還有著未名的靈魂,散落在伊春的飛機殘骸仍深藏著痛徹心肺的懺悔,為在菲律賓遇難的香港同胞降下的旗幟還在獵獵飄揚。這個夏天,我不想再流淚。

沒有開場鈴聲,沒有片頭廣告,秋虫喁喁私語,鳥音渡水而來,一片寂靜中,鏡頭開始說話。靜秋是個並不漂亮的城裡姑娘,因為父親是地主后代,家庭成份不好,文革時很受打擊,一直很自卑。她和一群學生去西村坪體驗生活,編教材。在這裡,她認識了老三。老三喜歡上了靜秋,很喜歡,隨即以強硬的姿態走進她的生活——那是1974年的春天,一個愛情故事就這樣開場了。

記不清究竟是從哪一個場景開始,我擱下了潦草的心事﹔記不清究竟是從哪一個場景開始,我被深深吸引。兩位年輕演員的表演並不盡如人意,但在多位演技派明星的烘托下,他們的生澀令人感動。“你活著,我就不會死﹔但是如果你死了,我就真正地死了。”老三微笑著說出這句話時,我淚落如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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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映廳裡冷氣十足,銀幕上的冷氣則開得更足。張藝謀果斷地將一切具有張藝謀符號的東西堅決剪去,隻剩下干淨的想象和敘事,遠山洗練如畫,青春清澈見底。然而,克制的抒情、低調的堅強、絕版的青春、壓抑的年代——在這些內斂的冷氣中,我的心裡,就像在最煽情的作品中也不再讀到的那句話——有什麼東西,“嘩”地一聲碎了。

我曾經一度冒昧地揣測,在幾何積數增加的票房面前,中國觀眾已對中國電影失去信任,他們不相信話語真理就掌握在這些電影導演手裡,因為中國電影隻有熱鬧沒有感動,隻有技術沒有故事,隻有利潤沒有敬畏,隻有肉體的裸裎、沒有心靈的奧秘。

而在這個夏天,在庸碌浮躁的日子裡,兩部“干干淨淨”的電影讓我們肝腸寸斷,讓我們腳步變慢,讓我們已被生活磨礪得堅硬的心變軟。如果說馮小剛的《唐山大地震》講述了心靈的斷裂與重建,張藝謀的《山楂樹之戀》則講述了美好的價值與可能。

俄羅斯哲學家別爾嘉耶夫在談到自己被迫與什麼作斗爭時,他回答:“與我的潔癖,我精神和肉體的潔癖,病態的針對任何事物的潔癖。”每次看到這句話時我都在想,優秀的電影藝術工作者一定是一個精神和肉體上有“潔癖”的人,這樣他們才能帶領觀眾抵御誘惑,守護尊嚴。

批評家們將馮小剛和張藝謀兩部電影的意義闡釋為“現實主義重獲新生”,而我相信,對於更多的觀眾來說,“現實主義”僅僅是一個虛幻的詞匯,電影的魅力在於如何將現實與藝術之間的巨大鴻溝填平,如何讓觀眾在笑過之后有思考,在哭過之后有砥礪,在疏離之中找尋溫暖,在迷離之中找尋路向,這才是電影的力量、藝術的力量。

老三最后死於白血病,他的骨灰被埋葬在他和靜秋相遇的山楂樹下。多年以后,這裡建成了水庫。然而,靜秋知道,山楂樹在水裡也會開花。

如此這般,中國電影的山楂樹,在哪裡都會開花。

http://culture.people.com.cn/BIG5/46104/46105/12640551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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